
3月4日,从老家石首传来噩耗,母亲在父亲和姐姐们陪伴下,在石首市桃花山镇小石桥村老宅安详离开了,享年85岁。
母亲叫李培喜,出生于1941年,1959年嫁给我父亲,从湖南华容三封寺来到了湖北石首桃花山,在此艰苦持家、生儿育女,度过了一生。母亲是中国亿万农民中的平凡一员,她的一生是勤苦的一生、奋斗的一生、果满的一生。
母亲共有三姊妹,排行第二。母亲10岁时,外公英年早逝,姐姐已出嫁,她和外婆、年仅4岁的妹妹相依为命。家中没有壮年劳力,农村的生活无比艰辛,生活的重担便过早落到了她幼嫩的肩膀上。尽管没能上一天学,但她特别聪明,学会了心算,能全文背诵《增广贤文》,明练通达。后来,得益于新中国成立后教育的逐步普及,即便生活如此艰难,外婆和她还是让她妹妹上了学,她们希望家里能有会读书的人。
我家住在桃花山脚下。桃花山是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交汇处的唯一山脉,山清水秀、风景秀丽,但偏僻落后。母亲嫁入时,父亲家道早已中落,十分穷困。在那个年代,农民勤苦工作,节俭操持,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,往往还要饿肚子。父母先后生了8个孩子,有3个都不幸夭折了。母亲含辛茹苦,把我和4个姐姐拉扯大。那时的农村,还是希望生个男孩支撑门户。我的出生,给母亲和全家带来了新的希望,但母亲大病一场,差点没能挺过来。那时的日子,全家在生存线上挣扎,沉重的生活负担,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。
改革开放后,农村包产到户,久被压抑的生产力终于释放出来,我家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。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父母劳动繁重,但脸上总是荡漾着幸福的微笑。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,我家相继买上了当时的“三大件”,家中境况逐步好转。我和最小的姐姐正值读书好时光,发奋学习,1990年、1991年,四姐和我相继考上大学,在当地传为佳话。那些景象,正像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歌中所唱,农村大地呈现勃勃生机。
直到我和四姐大学毕业工作后,家里负担才轻下来,但父母依然坚持田间劳作不辍。母亲劳累了一生,家乡附近的长江大堤、红旗水库、责任田里、屋前屋后,到处都留下过她劳动的身影。晚年只要能动,她依然操持家务。终其一生,母亲都是通过艰苦劳动谋生存求发展。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,她皲裂粗糙的双手,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中。母亲的一生,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和压力,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希望,都在千方百计打拼,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经营家庭,坚持不懈创造更加美好生活。由于党的好政策和中国式现代化带来的社会进步,她的后半生过得比较幸福,果满而归。母亲的一生,正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、普通农民的缩影,他们坚信劳动和奋斗对人生的意义。中华民族生生不息,有赖于这种亘古以来坚韧不拔、自强不息的精神。
母亲给予我生命,艰辛抚育我,始终教导我,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。
在我孩提时代,最喜欢下雨天。下雨天母亲无法外出劳动,就在家里做做针线活,我搬个小板凳坐在她的身旁,磨着她给我讲故事。那时家里房子是稻草屋顶,雨下得久和大时,屋里漏雨,只好用盆接雨水。房顶上漏下的雨滴滴答答,母亲娓娓讲述穆桂英、樊梨花的故事,讲柳毅传书,讲薛刚反唐,讲岳飞精忠报国,讲隋唐演义中的英雄人物。那些故事对我来说,是那么生动有趣。母亲用传统故事对我进行了忠孝节义的启蒙熏陶。后来我问母亲,她怎么知道那么多故事,她说是外公外婆讲给她听的。
母亲虽不识字,但尊师励学。从我很小的时候,她就用家族和乡邻中的读书人为榜样激励我,要我学习勤学苦读的楷模。上了学之后,凡是我学习上需要的花费,她从来都想方设法支持。读小学时,我常常在她做早饭的时候,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大声朗读课文,听到我的朗朗读书声,母亲忙碌中充满着幸福。我知道母亲爱听我读书,就读得格外专注,这也无形中帮助我提升了语文学习水平。每每我在学习中取得一定成绩时,母亲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,从来不表扬。这让我觉得,凡是在学习上的进步,都是理所应当的,任何时候都不得懈怠。
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,母亲总强调与人相处要“将心比心”,己所不欲、勿施于人。她特别敦睦家族和乡邻,为人真诚。尽管我们家境拮据,但对更穷困者,母亲总是伸出援手。附近有一家邻居男主人走得早,家里还有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,我记得好多次母亲都让我给那个小朋友送去热饭,还常常给予力所能及的接济。小时候,母亲总叮嘱我,“喊人不要本,只要舌头滚两滚”,要我遇到长辈尤其是孤寡老者,一定要主动大声地问候。这点看似微小的礼节,体现她为人处世的态度,让我受益终身。
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母亲对我的爱博大而深沉,但从不宠溺,该打则打,该骂则骂。童年时期,至少有三次,我被母亲用笤帚狠狠揍,因为做了错事,那样的教训的确深刻。比如我有一次与三姐嬉闹,不知轻重,失手用翻草的木叉打到了三姐脸上,差点弄伤她的眼睛,母亲勃然大怒,罚我跪下,狠狠打了一顿。农村里农活多,我很小年纪就开始干各种农活,记得五六岁时,主要是扫地和放牛。后来大一点了,就要下田下地干活。一直到上大学,暑假回家我还参加抢收抢种的“双抢”。长期在农村干重体力农活,让我具有了坚强意志,拥有了强健体魄。
参加工作后,母亲与我相处时,说得最多的,就是要我兢兢业业搞好工作。她不会讲大道理,只是强调,给公家做事,务必尽心竭力,务必一心为公,千万不要做坏事。尤其是我在地方政府担任领导时,她更是反复叮嘱,一定要做个为老百姓办事的清官,绝不要让人戳脊梁骨。往往她的话不多,只是默默看着我,我就知道了她想要给我的叮咛。母亲看着我的眼神,激励鞭策着我永远守好底线,永远为公家做好事,永远为老百姓打好工。
回到老家料理母亲后事,桃花山在阴雨中蒙蒙沉沉,我的心空空荡荡,想着母亲的往事痛彻心扉。“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”。劳瘁养我育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,她的恩德我永生难报,唯有把她的教诲铭记在心,在工作和生活中加倍努力,勤勤恳恳劳动,老老实实做人,干干净净做事,以此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。
3月4日深夜,在赶回家乡的路上,我含泪写下了《哭母文》:
正月十六,慈母遽归。自此何恃?痛彻心扉。母生寒门,国难当头,襁褓之中,险丧寇手。十岁失父,湖区灾频,寡母幼妹,相依为命。不嫌陋厄,嫁入傅家,劬劳劳瘁,乡族望嘉。生育八子,含辛茹苦,香梅芳邦,五裔衍绪。萱风慈厚,兴家安居,果满寿终,八十有五。一则聪慧,勤俭通达,心灵手巧,相夫持家。夙兴夜寐,种养耕殖,能算会营,谋谟家计。二则慈晖,教子有方,深爱不溺,劝学励上。宅心恻恺,鞠我抚我,家教严正,长我育我。三则孝悌,敦睦妯娌,和谐戚朋,友邻乡里。亲疏远近,信诚以待,孝赡耆老,恩泽孙孩。四则积善,笃信佛道,虔朝老山,惟善是效。急难好施,周济贫弱,体恤独孤,慈悲磊落。五则明义,公私忧乐,洞识大体,坤仪孟岳。明辨是非,醇厚家风,以直报怨,翠竹青松。洞庭水碧,桃花山苍,此生难报,母恩浩荡。慈云虽逝,子孙铭记,英灵永在,时时承祭。焚香祈告,湘土楚地,呜呼吾母,长眠安息!(作者:傅振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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